LV最近很火，不是因为销量暴涨，而是因为一桩诉讼案。

一家卖茶饮的企业，因为一朵四瓣花，被判赔偿1030万元。

日前，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，茶饮品牌茉莉奶白侵犯路易威登（Louis Vuitton，简称LV）7件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，判令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合理开支30万元，共计1030万元。

消息公布后，引发广泛关注。茉莉奶白方面已表示，将依法提起上诉。

在很多人的眼里，如果这家奶茶店贩卖假冒LV箱包或皮具，受到处罚并没有争议，这也是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内容。

但问题在于，这家奶茶店并没有销售假冒LV产品。很多消费者未必会因为一朵四瓣花，就把它与LV联系在一起。

事实上，这类四瓣花图案，也能在中国传统纹样体系中找到类似元素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这起案件引发了另一个争议：图形商标的保护边界，究竟应该在哪里？

LV在美国和欧盟有过败诉记录

其实，LV打官司并不只是针对中国市场。在全球多个国家，LV都曾通过法律手段保护自己的品牌权益，也有过不少胜诉案例。

    不过，本文提到的美国和欧盟案件，并非此次“四瓣花”商标争议的同类案件，而是涉及不同图案、不同法律背景下的商标保护纠纷。之所以放在一起讨论，是因为这些案件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：一个全球知名品牌的视觉符号，法律究竟应该保护到什么程度。

回头看LV过去的诉讼案件，大致可以分为两类：

第一类是假冒商品，这也是LV最容易胜诉的一类案件。

因为案件通常涉及假LV包、假钱包等商品，本质上属于利用知名品牌进行牟利。

法院真正关注的，并不是图案像不像，而是被告有没有故意借LV品牌赚钱。

在这一类案件中，LV通常更容易获得法院支持。

第二类是涉及商标边界、图案设计以及跨行业使用的问题，有点类似中国奶茶店的案例。

这一类案件，LV并不总是赢家。不同国家法院会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判断。

根据美国律师专业网络媒体Justia的报道，2004年，LV曾起诉美国箱包品牌Dooney & Bourke。

LV认为，对方推出的彩色字母印花手袋与自己的Multicolore系列存在高度相似，希望法院发布禁令，立即停止相关产品销售。

但美国法院在审理过程中，并没有因为LV是全球知名奢侈品牌，就直接支持其诉求。

法院要求LV证明，普通消费者是否会因为两者设计相似，而误认为Dooney & Bourke与LV之间存在商业关联。

法院认为，仅凭图案存在一定相似，并不足以认定商标侵权。最终，法院没有支持LV要求立即禁售产品的请求，同时驳回了LV关于商标淡化的相关主张。

这一案件体现了美国商标司法中的一个重要原则：商标保护的核心，不是禁止所有相似设计，而是防止消费者对商品来源产生实际混淆。

不止在美国，LV在欧盟也遇到过类似问题。

2021年，LV因经典Damier棋盘格图案的商标保护问题，将欧盟知识产权局（EUIPO）告上欧盟普通法院。

europa网站对这一案件有过详细的案由说明及最终结果。

简单来说，事情起因是一家第三方机构向EUIPO提出申请，要求撤销LV对Damier棋盘格图案享有的欧盟商标权。

这家第三方机构认为，棋盘格属于常见几何装饰图案，本身缺乏足够的商标识别功能，不应该由某一个品牌长期独占。

EUIPO经过审查后支持了这一观点，认为LV无法证明这一图案在整个欧盟范围内都已经成为消费者识别LV商品来源的标志。

LV对此不服，于2021年向欧盟普通法院提起诉讼，希望推翻EUIPO的决定，保住这一图形商标。

2022年10月19日，欧盟普通法院作出判决，驳回LV诉求，维持EUIPO此前的决定。

欧盟普通法院认为，棋盘格图案本身属于常见几何设计，天然缺乏显著性。

虽然LV提交了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等主要市场的大量销售、广告和使用证据，但这些材料仍不足以证明整个欧盟消费者都会将棋盘格直接与LV联系起来。

法院强调，即使一个品牌拥有全球知名度，也不意味着其使用过的所有设计元素都可以获得无限保护。

商标保护的核心，是消费者看到某个标志时，能够识别商品来源，而不是因为一个图案“看起来像LV”，品牌就拥有无限排他权。

美国和欧盟虽然涉及不同案件，但背后的司法逻辑有相似之处：法院并不会因为品牌知名度高，就自动扩大商标保护范围，而是会关注消费者是否会产生混淆，以及相关图案是否真正具备识别商品来源的功能。

LV中国诉讼案的争议

LV起诉国内茶饮企业的争议在于：一种四瓣花图案，是否天然属于LV？

从目前公开信息来看，这个问题并不能简单回答。

LV经典Monogram图案诞生于1896年，由创始人之子乔治·威登设计。

四瓣花、菱形、LV字母共同组成了今天消费者熟悉的Monogram图案。不可否认，这一设计已经成为奢侈品历史上最成功的商业标识之一。

但如果把时间进一步向前追溯，会发现，类似四瓣花元素，在LV Monogram诞生之前就已经出现在不同文化纹样中。

在中国传统纹样体系中，类似四瓣花、团花、宝相花、忍冬纹等图案，早在唐代甚至更早时期便已经出现。

敦煌壁画中的藻井纹饰，唐代织锦中的团花纹，宋代瓷器上的缠枝花纹，以及明清时期家具、建筑、织物中的吉祥纹样，都可以找到大量四瓣花或对称花形图案。

这些纹样出现的时间远早于LV，也早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传统纹样的存在，并不等同于否定LV商标权。商标保护通常针对的是经过设计、组合和长期商业使用形成的具体标识，而不是某一个单独元素。

世界各国法律都允许企业将经过长期使用、具有显著性的图案注册为商标。

问题在于：这种保护是否应该无限扩大？

如果一家企业销售假冒LV包、假冒LV皮具，消费者容易误认为是真品，那么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没有争议。

但如果双方属于完全不同的行业，一个销售奢侈品，一个销售奶茶，而争议又集中在一种历史上长期存在的装饰纹样上，那么法院是否还应更加关注“消费者是否会混淆”这一核心标准？

欧美法院过去判过不少类似案件，大方向基本一致：品牌知名，并不意味着所有设计元素都会获得无限范围的保护。

商标制度保护的是商品来源识别功能，而不是普通文化元素本身。

这一问题，对于拥有丰富传统纹样资源的中国，也具有现实讨论意义。

中国传统纹样其实非常丰富。从商周青铜器纹饰，到汉代云气纹，再到唐代宝花、缠枝纹、团花纹，以及明清时期各种吉祥图案，很多装饰元素都已经存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。

这些纹样属于中华文明长期积累形成的公共文化资源，也是今天许多现代设计的重要灵感来源。

如果未来越来越多历史悠久的传统图案，因为某个商业品牌的长期使用，而不断扩大排他性保护范围，那么如何处理知识产权保护与公共文化资源利用之间的关系，这个问题以后恐怕还会不断出现。

这一次，LV在中国一审获得了有利判决，但争议并没有随着判决结束。

企业关心的是知识产权，公众更关心的，则是商业品牌与公共文化元素之间，到底应该怎样划清边界。

毕竟，案件可以有判决结果，但商业利益与公共文化之间的边界讨论，可能还会持续存在。

（图片/pixabay；作者/picaidol）